全文共4406字 | 阅读需8分钟

01

姜维是天水郡冀县人，自幼丧父，与母亲相依为命。

初入仕时，为郡里上计掾，后被州府征召为从事。

其父过往任郡功曹时，值羌戎叛乱，战死疆场，朝廷以荫功，特赐姜维为中郎。

丞相诸葛亮第一次北伐，出兵祁山，天水太守恰巧外出，姜维随行。

蜀军将至，沿途各县纷起响应，太守极为慌乱，甚至怀疑身边的姜维也有二心，于是趁夜逃去了上邽。

姜维等人追赶过来，上邽城门紧闭，不让他们入内。

一行人又去了他城，皆不接纳，姜维无奈，只得前去投奔诸葛亮。

未几，马谡失守街亭，丞相带着陇西千余户百姓，以及姜维等人，退回汉中。

自此，姜维与母亲失散。

诸葛亮对时年二十七岁的姜维颇为赏识，征为仓曹掾，加奉义将军，封当阳亭侯。

背后跟人说起姜维，丞相也是赞不绝口。

说他常念汉室，忠于职守，勤勉国事，思虑缜密，不可多得的杰出之士。

又夸他既有胆识义气，又深通兵法奥义，在军事上定能大有作为。

此后的数次北伐，丞相也都带着姜维前行。

第五次北伐，丞相尽倾国之兵，屯于五丈原，与魏军隔渭水对峙。

司马懿知蜀军欲速战，故坚壁清野，任百般骂战，只不出营。

是年八月，丞相积劳成疾，油尽灯枯。

刘禅派使者过来探望，丞相交代了接班人，又安排好退军事宜。

弥留间，出营目望长安，一声长叹，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丞相死后，长史杨仪秘不发丧，与费祎、姜维谋划退军方案。

三人商量的结果是，大军先行，魏延断后，姜维次之。

魏延听闻，大为恼火。

一是魏延与杨仪极为不和，绝不肯听命。二来魏延认为，丞相不在了，我还在，大军仍在，为何要撤退。

魏延走了极端，带部属堵住了大军回归关隘，还放火烧了栈道。

最终，魏延被杀，三族尽灭。

回到成都，姜维被任命为右监军、辅汉将军，封平襄侯。

此后，姜维因功累迁，为镇西大将军、卫将军，领凉州刺史。

姜维熟悉羌胡，认为陇西可以为蜀汉所用，数次意图兴兵前往，都被费祎否决。

费祎主张保国治民，谨守社稷，不想姜维妄动，给他的军队不超过万人。

公元253年，费祎被刺，姜维一时没了束缚。

其时，东吴诸葛恪欲攻打魏国淮南，遣使蜀汉，请求一同出兵，姜维欣然应允。

姜维以为魏国会优先应对淮南，陇西空虚，有可趁之机。

司马师认定，姜维孤军深入，没有粮草补给，想来速战投机，若魏军全速增援陇西，则蜀军必退。

于是，命令关中所有军队，火速救援。

姜维闻魏军将至，果然退军，陇西战事结束。

再往后的十年里，姜维迁为大将军，数次北伐，却效果甚微。

姜维与丞相北伐，有两点不同。

一是频次更密，丞相大约三年出兵一次，给足国内休养时间，姜维更急，几乎连年征战。

二来没了丞相，蜀国是全方面的弱化，不仅是军事，经济方面也变得更差。

蜀人不堪重负，怨声载道。

02

公元257年，中散大夫谯周上书《仇国论》，劝止征伐。

文中大意曰，身为小国，必须像周文王与勾践，休养生息，民心安定，才可以取得最终胜利。

能力强的大国，才有资格讨伐别国，国力弱的小国，就应当体恤人民疾苦。

不能因为一时小利就转移目标，而要等到时机成熟，再全力出动，便能如同商汤、周武王那般不战而胜。

如果一味穷兵黩武，不能审时度势，则就算有智者也不能相救了。

谯周的意思是，蜀国国力太弱，却总跑去讨伐别国，不仅毫无收益，反而会削弱自己国力。

谯周是巴郡人，本地士族见风向不对，出来引导舆论，为自己集团谋求出路。

打光整个益州，肯定是不符合其利益的，于是抛出了观点，北伐不是兴复汉室，而是穷兵黩武。

《仇国论》广为传播，动摇了蜀汉的政治根基，消极投降的幽灵自此游荡在成都上空。

公元263年八月，司马昭伐蜀。

镇西将军钟会为主帅，率东路军十余万人，从斜谷、骆谷进军汉中。

征西将军邓艾率西路军三万余人，由狄道奔赴甘松、沓中，直接进攻姜维。

雍州刺史诸葛绪率中路军三万余人，自祁山向武街、阴平，切断姜维后路。

廷尉卫瓘持节随行，监督各路军事。

钟会一路长驱，夺取汉中，直逼剑阁。

姜维与廖化等人会合，退守剑阁，双方对峙了四十余日。

期间，钟会还以诸葛绪畏敌不前为由，用囚车将其押送回国，此后军权尽归钟会。

僵持不下时，邓艾想出一条奇谋。

从阴平绕小道攻涪城，若姜维从剑阁来援，则剑阁势孤可破。若姜维不救，那便攻破涪城，直取成都。

邓艾带领士兵凿山开路，穿过七百多里的无人区，又身先士卒，用毡布裹住身子，从小道滚下，最终突破阴平险道，到达江油。

江油守将猝不及防，直接投降了魏军，成都再无屏障。

其时，蜀兵多在剑阁，成都兵少，听说邓艾逼近，后主召集群臣商议对策。

有人说，应当投奔吴国。

有人说，南中七郡，山势陡峭，可以退守。

谯周站了出来，说，自古以来，没有寄居别国而能继续做天子的。

如果投奔了吴国，那就要臣服吴国。等到魏国灭了吴国，我们还要再臣服魏国。

与其受两次侮辱，不如一步到位，直接臣服魏国。

有人反驳谯周，说，邓艾兵临城下，他若不接受投降，该怎么办？

谯周说，东吴还没有归附魏国，邓艾受形势所迫，肯定会接受的。

如果陛下降魏，魏国不裂土以封，我愿意只身前往洛阳，以古人道义为陛下力争。

后主还在犹豫，想去南方。

谯周说，南方一直跟我们不能齐心，全靠丞相武力威逼，现在这种情况过去，他们肯定会反叛，太危险了。

后主这才同意，下令向邓艾投降。

后主第五子北地王刘谌闻听大怒，说，国家纵然出现亡国之灾，父子、君臣也应当一起作最后努力，为蜀汉江山而死。

如此才有颜面去见先帝，为什么要不战而降？

后主不听，执意要降。

刘谌到刘备昭烈庙中痛哭，随后杀死妻儿，然后自杀。

后主率太子、百官六十余人，自缚双手，拉着棺木，出城向邓艾投降。

邓艾大喜，接受投降，又让后主写下手书，传送给前线各处蜀军，放下武器，就地投降。

03

姜维收到敕令后，令兵士投戈卸甲，从东道向钟会投降。

军中将士一片悲鸣，纷纷拔起刀剑挥砍石头，发泄心头愤怒。

钟会见到姜维，问，怎么来得这么迟？

姜维说，今天能来，已经算是很快了。

钟会放声大笑，给予姜维极高礼遇，还交其印绶、符节、车盖，还跟姜维出同车，坐同席。

曹魏灭蜀，邓艾自恃功劳最大，在成都独断专行。

钟会与卫瓘密奏司马昭，说邓艾有反意。

钟会擅长模仿笔迹，暗中拦截了邓艾的奏章，偷偷改成狂妄言语。等到司马昭回信，钟会又改成痛斥邓艾的口气。

两边猜忌越来越大，终于司马昭下令，将邓艾抓去洛阳。

钟会派卫瓘去成都执行抓捕，私下说，如果邓艾反抗，可以将其当场格杀。

钟会希望卫瓘强硬些，最好能激怒邓艾，风头正劲的邓艾肯定不能忍，会杀死卫瓘，这样便坐实了邓艾反叛。

卫瓘也不傻，知道钟会想借刀杀人，夜里悄悄到了成都，异常低调。

把邓艾手下的将领聚集起来，给他们看了朝廷的诏书，说只抓邓艾，其余一概不予追究。

你们若主动脱离邓艾，爵位赏赐不变，如果态度暧昧，就诛灭三族。

次日鸡鸣时，邓艾绝大数部属赶到卫瓘处，只邓艾懒睡未起。

卫瓘觉得局面已被控制，带人直接去被窝里绑了邓艾父子。

邓艾仰天长叹，说，我是忠臣啊，国家为何如此相待，白起曾遭受的厄运，难道会降临到我身上么？

邓艾的心腹们不服气，全副武装去了卫瓘军营，准备强抢囚车。

卫瓘一身轻便衣着，出来迎接，跟大家说，我知道邓将军有冤情，正在写奏折为其申辩，你们这样莽撞，岂不是让朝廷以为邓将军真的要造反么？

心腹们觉得卫瓘说得有道理，纷纷退去。

钟会得知邓艾被擒，认为蜀中再无敌手，渐生反意。

降将姜维也在一旁撺掇，说猛将精兵都在明公手上，应当夺蜀自立。我愿意率一支精兵出斜谷，占领长安，则大事必成。

钟会深以为然，此时唯一顾忌的人，便是卫瓘。

钟会把卫瓘叫来，直接说了意图，让卫瓘做决定。

卫瓘迟迟不表态，钟会急了，拔刀出鞘，卫瓘也拔刀，二人各自握刀，僵持了一夜。

城外得到消息的士兵，打算进攻钟会，又担心误伤卫瓘，军营外鼓噪声大起。

钟会觉得再不应对，将士们只怕要立刻哗变，便对卫瓘说，要不你去慰劳一下士兵。

卫瓘想着此机脱身，赶紧说，好的，揉了揉发麻的膝盖，快步走出。

很快，钟会就后悔了，派人又去叫卫瓘过来议事。

卫瓘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我生病了，去不了啊。

还当场吐了一地。

钟会又派亲信和医生过来探望，回去后都说，卫瓘真的病了。

钟会觉得无所忌惮了，做好筹划，明日起事。

当晚，卫瓘作檄文宣告诸军，约定次日清晨击杀钟会。

士兵杀来时，钟会正在跟姜维开会。

听到屋外喧闹，钟会大惊，对姜维说，兵士作乱，该如何是好？

姜维坦然道，那就跟他们死战。于是起身迎敌，手刃五六人，寡不敌众，死于乱军。

魏军一拥而上，斩杀了钟会。

魏兵开始屠戮成都，四处劫掠，蜀汉贵族死伤无数。

数日后，才得安定。

卫瓘又派人追赶囚车，在绵竹杀死邓艾父子。

04

强敌当前，君王问策群臣，是战，还是逃，亦或是降？

五十年前，江东群臣也是意见不一，张昭等都说打不过，归降才是上策。

张昭作为当地士族代表，意思是我们肯定不跟你孙权一起共存亡。

归附了曹操，依旧能步步升迁，做一个州郡长官。

谯周的身份跟张昭类似，他说最好归降，代表着益州本地人的意愿。

大势所趋，我们要顺应现实，不会跟你一起对抗魏军了。

身为精致利己者，谯周作出了合理的选择，引导着舆论，动摇了士气。

后主如果有孙权那样的能力和决心，也可以拔出宝剑，砍断桌角，再言投降者，与案几一样。

但后主没有，他选择了束手。

刘禅投降后，封安乐公，迁往洛阳。

司马昭宴请后主，问他感受如何，后主回答，此间乐，不思蜀。

又八年后，病逝于洛阳，得年六十五岁。

后主东迁时，除了秘书令郤正和殿中督张通，再无臣子跟随，更没有谯周的身影。

后主到了洛阳，受尽奚落，谯周也没有只身前往洛阳，为陛下力争。

当初的豪言壮语，只是要忽悠后主放弃抵抗。

口里说的是为了大局，其实是为了自己。

05

公元347年，东晋桓温入巴蜀，灭成汉。

从极隐秘之处，翻出了一封书信，姜维在灭国后，写给刘禅的最后一封信。

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

短短二十八个字，字字泣血。

诉说了臣子在山河破碎时，最为果决的一场尝试。

在此之前，姜维的心意，只有自己和后主知晓。

而天下人皆以为，姜维真地是降了，然后牵连进魏国高层分赃内乱，毫无意义地死掉。

好在，历史自有其公正。

这封迟到了近百年的绝笔，向后人昭示了大将军的赤胆忠心。

06

当初，剑阁前线，姜维收到后主敕令，一声长叹。

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

君王都不要国家了，臣子还能怎样？

事已至此，即便姜维选择复归魏国，苟且余生，死于床榻，也不会受到任何指责。

但姜维仍选择了抗争，用一种悲壮的方式继续战斗。

离间钟会与邓艾时，他写了最后一封信给后主，告知拳拳赤心。

最终事败，死于乱刃，连带着妻儿一同遇难。

季汉需要一个体面的收场，需要一个壮烈的结尾。

在他心中，如此方能在泉下，释然挺胸面对丞相。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号立场）

▼